【镜鉴】跟着黄永玉去翡冷翠

黄永玉先生在《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》一书中说过这样的话:“任何一个环境或者一个人,初次见面时就预感到离别的隐痛时,你必定爱上它了。”

生活在别处。从翡冷翠(佛罗伦萨)河上的古桥到湘西凤凰的虹桥,黄先生写这本书的过程,正是他爱上意大利的过程,也是回归乡愁的过程。

镜鉴(微信号:jingjianpd)今天向您推荐人民日报文艺部记者李辉的作品《桥,文化交融的美丽象征》,该文原载于《人民日报》2015年2月8日7版国际副刊,镜鉴小编很喜欢这篇文章,与大家分享。

刚刚度过90周岁生日,2014年9月底,黄永玉先生便坐上飞机,开始又一次走进意大利的行程。这一次,一个重要活动在等着他:他的《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》一书,由罗马美术出版社出版意大利文版,届时在佛罗伦萨(翡冷翠)、罗马等地,举办三场读者见面会。

时间真快,黄永玉当年在意大利写作这本书,是在1991年左右,转眼20多年过去。那个年近古稀的黄永玉,如今已经走进91岁。不过,重访意大利的他,生命力依然旺盛,对周围的世界永远充满好奇,充满新鲜感。他总是在不停地创作,从绘画、雕塑、建筑,到诗歌、散文和长篇小说《无愁河的浪荡汉子》。有意思的是,这一次走进意大利,黄永玉却不敢轻易言老,因为有比他更老的两位意大利老头,分别在佛罗伦萨和罗马等着他,与他一起出席读者见面会。

这本书的意大利文译者有两位,一位是曾任中国驻米兰总领事馆总领事的陈宝顺先生,另一位是意大利汉学家玛利亚女士。两位比黄永玉更老的老头,就是玛利亚95岁的父亲和100岁的舅舅。玛利亚的父亲,是生物学家,独自一人住在锡耶纳,料理自己的生活。每个周末,他会自己乘火车到佛罗伦萨看望女儿一家,周一再乘车返回;玛利亚的舅舅,是考古学家,99岁生日那天,他正在埃及考古现场工作,听见废墟上面有人喊他,抬头一看,才发现,几代孩子们专程从意大利赶来,为他庆祝生日。

为《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》意大利文版写序的,恰是玛利亚的父亲彼得 奥莫德奥。他欣赏黄永玉的这本书,他看重这种跨越国界的兄弟情谊。他在序中写道:

我手捧着书,手指夹着书页,不时地停顿下来;我沉浸在遥远的过去,向往着许多熟悉的地方,缅怀我曾经喜爱过的人。黄永玉先生用清晰、明快、美妙的语言叙说了他在巴黎和翡冷翠逗留期间的故事,乃至莫斯科和北京的一些故人、往事。

永玉出生在湖南省,我出生在西西里岛,相隔几乎绕半个地球的距离。然而在我们的共同回忆中,涉及了许多名人往事,甚至还有那些名气不大的名人,譬如诗人路易 阿拉贡(1897—1982,法国作家、诗人),以及一些鲜为人知的名胜古迹。

我们就像两个未曾见过面的亲兄弟,九十年后哥儿俩才团圆。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?追根溯源。我的女儿玛丽亚,有一天对我说:“爸爸,我的朋友黑妮,她的爸爸要为你90岁生日画张像。”于是黄永玉从遥远的东方,一下子出现在我锡耶纳家里了。他给我画了不只是一张,而是两张像。第二张比第一张小一些,显示出一种幽默夸张。那是在他对我本人,对我的过去有了深入了解之后,满怀手足情谊的感觉时画的。而我是看了他的画,他的雕塑,他的桥和读了这本书之后才感受到我们兄弟般的情义。以我一生对生物学的研究和从事的教学工作,我却无法诠释这种兄弟般的情意。(陈宝顺译)

黄永玉为意大利文版所写的序,是写给奥莫德奥的一封信。他告诉奥莫德奥,自己正在写长篇小说《无愁河的浪荡汉子》,已经完成将近100万字,每个月还在不停地写。他说:

问题是我90岁了。做过的事情不算;正在做的事就很难说了。上帝有多少时间给我呢?

我们是兄弟,你大我5岁;那也就是说,我呱呱坠地之际,你若在中国,5岁的孩子,肯定是穿“开裆裤”的。

2014年深秋的佛罗伦萨,时隔多年,两个老头在读者见面会上重逢。95岁的奥莫德奥,从下午3点,一直到午夜12点才离开。即兴讲话、下午茶、晚餐、干杯,坐在他的旁边,91岁的黄永玉,兴奋,感动,溢于言表。

罗马见面会上,100岁的考古学家也来到黄永玉身旁,听大家讲这本书,讲这位来自中国的艺术家的故事。两人初次见面,亲切拥抱的瞬间,却如同久别的兄弟。

黄永玉珍惜与意大利人的友谊。在《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》一书中,他说得很实在:“在意大利,你可以用一分钟,一点钟,一年或一辈子去交上意大利朋友,只要你本身诚挚,那友谊都是牢靠而长远的。”

一本以诚挚写出的这本书,如今,以新的形式走进意大利,进而,将走进意大利读者心中。

黄先生在这本书中说过这样的话:“任何一个环境或者一个人,初次见面时就预感到离别的隐痛时,你必定爱上它了。”他写这本书的过程,正是他爱上意大利的过程。因为,没有这种隐痛于心的爱,就不会对意大利人、意大利文化与风景有如此深切的感悟、理解。怀着这种爱,他把自己融进山水之间,融进历史文化,同时,他自己深深的乡愁,也贯穿其中。他以丰富的情感写意大利,其实,也是在写他自己一生的体验。中国的人与事,个人的历史见解,时时穿插其中,他把一本游记,写得充满乐趣,字里行间,随时可以体会他的幽默、机智、博学。更为难得的是,他为此书精心绘制的画作,与这些美妙文字相互辉映,尽显艺术之美。

的确,游记本是最难写的体裁之一,但是,黄永玉似乎从不考虑体裁的局限,他写感悟,穿插各种各样的故事。不同国家民众的情感交融,往往就在生活细节与情趣之中。我相信,这也将是意大利读者会喜爱《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》的一个原因。

当然,最重要的在于文化的相互影响。在中国,黄永玉是一位经历极为丰富的艺术家。他的家乡湖南省凤凰县,位于中国中部,是汉族、土家族、苗族的汇聚地,他本人就是土家族。家乡的美丽山水,丰富多彩的民间艺术,让他自幼就受到美的熏陶。上小学时,他很调皮,经常逃学,是家乡的山水和民间艺人的作品,熏陶和养育他拥有了一双欣赏美的眼睛,有了创造艺术之美的丰富情感。12岁时,他远离家乡,独自一人到几千里外的中国南方沿海地区的福建省,开始长时间的漂泊。他中学没有毕业,就开始靠自学的木刻,闯荡江湖,自我谋生。可以说,他的一生,都在漂泊中走过,是艺术滋养他的生命,让他乐观、坚韧走过漫长的艰难日子。战争期间、政治动荡期间,无论人在何处,他永远寄情于山水之间,他永远在欣赏美、创造美。在这本书中,黄永玉写过这样一句话:“翡冷翠,翡冷翠,我这辈子怕是离不开你了。”说得很动情。离不开,当然不是说一直在佛罗伦萨居住,而是一种感情和心灵的联系,永远割舍不开。可以想象,每次走进意大利,随处可见的历史遗迹之美,对他的情感和心灵的冲击。如果细细读这本书,我们可以感受到他发出的历史叹息,还有深深的文化忧伤。

前些年,中国清华大学一位著名建筑学教授陈志华先生,出版过一本《意大利古建筑散记》,黄永玉非常喜爱,自己买了十几本,送给周围的朋友,从主政的官员,到热爱文化的朋友。他想让中国的更多人知道意大利的建筑之美,意大利人如何敬畏历史,尊重传统。

1950年,黄永玉回家乡时,曾拍摄过一张故乡凤凰城的照片,可以看到河上面有一座廊桥。这座廊桥与佛罗伦萨的老桥一样,桥上两侧有不少店铺,还有一个美丽的名字“虹桥”。大约1952年左右,凤凰城开通公路,廊桥店铺被拆除,只留下桥面供汽车通过。80年代末,我第一次去凤凰城时,汽车就是从这座桥上开进城里。

虹桥不再,记忆却留存永远的温暖。黄永玉的表叔沈从文,曾在《从文自传》中生动地描述过虹桥上的热闹景象,黄永玉也不止一次在文章中写到廊桥上的各种店铺,对儿时美的熏陶。毫不奇怪,当黄永玉在意大利写作《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》一书时,他与沈从文写《从文自传》时一样,笔下漫溢故乡的景致和情调,深深的乡愁,如影随形,总是不断地激发出艺术家创作的灵感。

当年伫望佛罗伦萨老桥,黄永玉恐怕早早萌生了重建凤凰虹桥的念头。90年代,返回故乡的他,真的促成此事,这座公路桥终于恢复成百年之前的廊桥。虹桥——从此成了凤凰城风景最美的中心所在。

95岁的生物学家在意大利文版的序言中,说过这样一句话:“我这位年轻的兄弟画过画,做过雕塑,还设计了一座桥,美化他的家乡。书中有一章专门讲述了桥梁的不同功能及其多样性。而我更喜欢把桥视为连接不同国界的象征。”

桥——文化交融的美丽象征。当年,意大利人马可 波罗这样做过;如今,更多的人将同样继续做下去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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